五六其光作影
阴冷童声还在耳畔萦绕, 苏照归回到城外河西军营帐时,脚步竟有些踉跄。
帐门在身后合拢,他靠倒在冰冷的行辕上。那声“苏哥哥”像一根生锈的针, 再次将南宫濯那张暴戾的脸庞,混合着濒死章君游灼烫的目光, 狠狠压入识海深处——囚禁时的折辱, 少年将军惨烈托付时的信任,两张脸在意识的泥潭里旋转搏杀。疲惫与混乱撕扯着他紧绷的神经。
是恨那人毁了自己一生,还是……竟在恐惧那人最终会成为一堆枯骨黄土, 令自己不甘与不解无从寄托?
冷汗沿着脊背滑落。苏照归闭上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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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系统:检测精神力剧烈波动,进入强制保护……】
没有银球系统的提示空间,没有熟悉的书琴精神图景,只有一片浓得化不开、死寂的黑暗虚空。
在这绝对的虚无与静默中, 唯有尖锐的童音刺破黑暗,在他意识中扭曲尖笑:
“嘿嘿嘿……苏哥哥……”
“冷吗?痛吗?”
“二十年……哼哼……”
“你逃不掉……是我的……”
呓语如跗骨之蛆, 苏照归感觉自己像是在深不见底的黑潭中下坠, 无依无靠, 黑暗的水流挤压着胸腔,无法呼吸。他竭力挣扎, 却徒劳无功。眼前光影扭曲, 最终猛地凝聚——
是他自己。深宫中躺在冰棺里, 眉眼舒展安宁, 却透出死寂。
一只宽大手掌覆上冰棺表面, 隔着一层永远无法打破的坚冰,带着近乎病态的执念,反复描摹着那冰层下的唇线。那手的轮廓,既属于年轻时的章君游, 也属于如今鬓染微霜的南宫濯。
“苏卿……”
一声低沉嘶哑的呼唤,穿透了冰层,带着二十年积压的痴妄与浓稠苦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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紧随其后翻涌而来的,并非全是冰冷的恐怖。
是沉潜于记忆深处、带着旧书陈墨与药草苦涩,还有初春暖阳气息的山谷岁月碎片。眼前仿佛豁然洞开明亮的草舍,独有的清新湿润气息扑面而来,夹杂着草药微苦的芳香。
苏照归将名为“章濯”的少年从断崖死境中拖回草舍,精心照料月余之后。少年破碎的骨头勉强被接续,伤洞亦平复结痂,身体渐渐康复。
章濯已能撑着简陋的木杖,倚靠在土墙柴门边,静望着门外那片小小院坪。坪角一株瘦弱的李子树刚抽出点点青苞,在暖阳下舒展。泥土尚带着微润气息,阳光将他过于苍白的面庞染上点点暖色,少年眉宇舒展,褪去几分病气后的俊秀轮廓更显分明,仿佛一块被精心擦拭过的玉石。
苏照归端着药碗走近,温热的气息拂过少年额际碎发。章濯的身体微微一僵。
苏照归不是第一次照顾病人,在村塾里也帮助过受惊的孩子,但此刻指腹下传来的异样高温,伴随着少年急促的呼吸和那张在昏暗中尤显脆弱苍白的俊朗面容,竟牵动了他心底一丝陌生的情绪。是怜惜吗?抑或是某种……不该有的靠近?
他压下这不合时宜的悸动,只归因于医者之心,动作却愈发轻柔了几分,将汗细细拭去。
最初的山谷时光,这少年防备如受惊的幼兽,甚至拒绝触碰汤药。每一次喂药,都几乎成了一场无声的较量。他本能地抗拒一切外界的靠近,仿佛这世间温柔皆是毒饵。
苏照归沉默着将药碗递到他手边,轻轻吹着碗沿冒出的热气,温声道:“药不烫了。今日阳光好,坐这儿喝了,待会还可以去看看溪谷。”
章濯的目光终于从远方迷蒙的溪光山色中收回,落在墨色的药汤里。他迟疑许久,才极其缓慢地伸手接过那尚有余温的陶碗。
他动作依旧带着几分警惕的僵硬,那浓密微垂的眼睫遮住了眼底翻涌的习惯性戒备。温热的药液滑入喉间,驱散了脏腑的寒意。当章濯试图抬手抹去唇边残留的药渍却牵动伤口闷哼出声时,苏照归的手指已抢先一步,用布巾一角轻轻拂过他的唇角。
指腹微凉的触感如蜻蜓点水般掠过热烫的皮肤,章濯身体一颤,下意识抬眼望去。跳跃的灯火映在苏照归墨色的瞳孔里,那目光落在章濯脸上,让少年感到一阵莫名的热度蔓延至耳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