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雨的这一天 让我重新想起了那个我不愿记起的回忆 大雨冲刷着世界的灰尘 同时也冲刷了我心中的那片云雾

我打开伞走进雨中 雨滴和地面接触的瞬间起了阵阵的涟漪 如同我的心只要听见她的声音 即使已经是一摊死水 也会有所触动 我闻着雨天独有的那种气味 心中不如表面那样的平静和愜意 满脑子都是当年的我和她——以及我不愿触碰的那个伤口

还记得那一天 也是一样下着这样的雨 我狼狈的走进象徵着未知的国三教室 头发 外套淋湿了大半 袜子也因为踩到水所以湿湿黏黏的显得很不舒服 心情不是很好 但原因不是淋到雨——而是当时人生意义上的重大改变 班导辞职 换了新导师上任、国文老师交接 对于一群首次面对大型考试的小孩子而言 算是不小的影响 怎么说呢？就好像在保护伞中长大的孩子在一个雷雨交加的夜晚毫无预兆的推出伞外吧 即使长大后回头看看当年的事可能觉得没什么 不过以当时尚且稚嫩的我而言是一个大打击 看着面前的新导师 耳朵里只留着雨淅淅沥沥的声音 潮湿、黏腻、闷热 我已经分不清到底是心中有疙瘩在、还是雨天特有的触感？我呼出了一口浊气 试着平復复杂的情绪——事实上我已经叹了好几口气 不过似乎没有什么效果 最终决定以上厕所为由走出去透透气 在走廊的尽头 我靠着栏杆面无表情的盯着雨落下的画面 「明明很喜欢下雨的 怎么今天连赏雨的兴致也没有呢？」我嘀咕着 是啊 我喜欢下雨——喜欢撑着透明的伞在雨中漫步、喜欢雨特有的味道、喜欢雨天凉爽的气温、喜欢微微湿润外套的触感 但什么时候开始改变了呢？因为长大吗？还是说对我而言 那个称得上是人渣一样的班导离去对我而言是打击？

原本想着要透透气、缓解一下思绪 没想到一个人静下来却让心思越来越复杂 我烦躁的嘖了一声打算走回教室

一回头对上了一双令人难忘的双眼 温柔带着一点疑惑 在眼睛下散发着淡淡的笑意 像冬日里的暖阳、童年里的棉花糖一样 令人嚮往的难以自拔 我有些尷尬 担心自己最真实的一面暴露在大眾面前 我打算就这样略过她离开 经过她身边时飘来了一股若有若无的茉莉花香 我意识到是她身上的味道 我忍不住脱口而出「你的味道 和你很搭」 对方似乎顿了一下笑了笑「你平时都是这样搭訕人的吗？」 「你认识我？」我疑惑的停下脚步正视着她 但她没有正面回答我 只是说「我们会见面的 在不久的以后」就往楼梯的方向走去 “真是奇怪的人”我心里想着 那时的我不知道 这句话很快将成为事实

第一堂正式上课 我懂那个人说的话是什么意思了 那人就是我的新任国文老师 我微不可察的挑了挑眉 对她多了一点兴趣 「大家好 我是徐佳妍 未来会接替你们前任班导师来上各位的国文课」黑板上圆润不失个性的字体写着三个字「徐佳妍」 像她的人一样 在我的心里滴落了一颗雨滴 扩散成一阵又一阵的涟漪 后来我才知道——那个涟漪 不是普通的好奇 而是一份以尚且稚嫩的我还难以言喻的感情

「不过呢 我丑话先说在前头：我上的课可不是小儿戏哦 如果各位的作业少了一点点完成度或者漏了一、两个笔记 我的扣分可是不轻的哦～」 我听完后对徐佳妍的好感降低了不少 这明晃晃的威胁与挑衅是怎么回事？下一秒她那双眼睛与我完全对上 眼睛里还是那样温柔的笑意 我对她的来歷越来越好奇了 “这种会让我难以忘怀的人如果见过的话 怎么会忘记呢？那么 她又是怎么知道我的？” 第一次上课 我有些心不在焉 原因无他——早上那场令人在意的碰面 还有刚刚的那些话都缠绕着我的心 我心里叹了口气“看来以后注定要不平静了”

当年的事全都回想起来了 一点一滴都是那么的清晰 雨刚好停了下来 我收了伞走进咖啡厅 「好久不见」她对我说 即使这么多年过去 她的眼睛还是和当年一样 「好久不见 徐老师」我在她的对面坐下 和服务生点完餐 等待的空隙我似乎在她的脸上看见时光流动的痕跡 不再是纯粹的温暖而已 带了一点疲惫、坚持、责任 或许和她成为母亲后的那种为母则刚的感情有关係吧？但那双眼睛——曾经让我从慌乱到平静、也能让我不敢再直视的眼睛 依然没有改变 就像她内心的那一个价值一样 10年过去了 依然没有改变 「雨馨最近还好吗？」我轻声的问 洪雨馨是她的女儿 现在高一了 是个蛮活泼的女孩子 徐佳妍带她来过我的书展很多次 每次提起洪雨馨就像提起自己最珍贵的宝物 但今天徐佳妍很沉默 我感受到了一丝不一样的气氛 「曾经 我觉得我的女儿就应该自由自在 可以张扬、可以调皮、也可以内敛 只要在不让自己受伤的前提下我都让她自己决定自己的人生 因为她是我的女儿 不是我的傀儡娃娃…」我静静的听着她滔滔不绝的说话声 拿起刚上桌的焦糖玛奇朵轻啜了一口问「所以 雨馨怎么了吗？」 「是我无能、教子无方 没有多放心思在她的身上让她太自由奔放所以才让雨馨她变成…同性恋…」

我听完没有太大的反应 其实我很早就预料到了——洪雨馨是同性恋这件事其实很明显 并不是她的妆容打扮 也不是她的个性像男孩子 而是她曾经在某一次我被邀请去她们学校办讲座时发现的 好多次 她的身边都只有一位女孩相伴 一开始我以为是友情 直到我发现：洪雨馨提起那位女孩时小心翼翼却又藏不住喜悦的那种表情和语气——就像当年的我一样 提起徐佳妍那种情绪 我懂了 洪雨馨那不是友情 是爱情 因此在我小心的想确认时她大方承认了「原来可希姐姐你已经发现了啊…我妈妈还不知道 但是我相信 只要我不让自己受伤 妈妈她都会接受的 对吧？」洪雨馨当时的笑容像夏季的艷阳 肆意张扬 带着青春特有的气息 但没想到 转变来的如此之快 甚至像7、8月的一场西北雨一样伴随着狂风雨雷电 「当时我跟雨馨爆发了前所未有的衝突 你知道那是什么样的感觉吗？我完全没发现自己已经养出了一头怪物！」徐佳妍沉浸在自己的悲伤与愤怒之中 「怪物」两字狠狠的戳进我的心里 是啊 我的父母当时意外发现我的性向也是如此的震怒 或许在他们心中 我也是早已脱离「正常」的败类了吧？

「我可以问你一个问题吗？徐老师」我平静的看着眼前的人 徐佳妍点了点头 我呼出一口气说「你在争吵过后的这几天 你有好好的、仔细的看过雨馨吗？」 我说完后 徐佳妍的眼神里充满了疑惑 「洪雨馨她还是洪雨馨 她没有因为喜欢女孩子而改变她的本质 她只是在充满你们的爱里长大后拿着这份爱去爱别人 她不是十恶不赦的罪人 她还是你最爱的、最珍贵、最优秀的女儿」我说完后 徐佳妍的情绪肉眼可见的变得激动起来 「林可希 你到底想说什么？！到底想问什么？！你怎么可以这么纵容她让她走向不正常的道路？！」「我没有 徐老师 你还记得当年我们两个的事吗？你说『林可希 你真的好恶心 我是你的老师、我也是女性 你身为一个女孩子怎么能喜欢一个女性』我当时只是掉着眼泪转身逃跑 我觉得只要能逃跑就不用再面对一切——面对我曾经误以为自己喜欢你的事实 但现在 我可以告诉你：爱这种事情本来就是复杂的 不是非黑即白 就像人类一样 没有人是非善即恶」我顿了一下 抬手摸了摸眼角 才发现不知何时我已经泪流满面 原来 我心中的那个伤口从来没有癒合过 我以为 伤口静静的放在那里只要不去触碰 时间一久就会慢慢癒合 但我忘记了 心理的伤口不是小擦伤 是需要面对、拥抱伤口才有可能復原的 而我现在在做什么呢？是在帮伤口涂药吗？还是说：我只是因为看见了洪雨馨——那个如同15岁的我的洪雨馨 所以我藉由她来原谅过去的我自己？

那天后 我没有再和徐佳妍联络 我知道她需要接受这些事情的时间 自从和她见过面后 一些令人不愉快的回忆都涌现了出来——在国三的相处过程 我发现我对徐佳妍的感情好像和对其他老师不一样 不是一般的喜欢了 好像是更进一阶的感情 一开始我发现的时候我很慌 我觉得自己这种感情好奇怪、好噁心 我甚至想逃避自己的内心 但后来我慢慢发现 自己好像不是真的暗恋她 只是一种「青春里的错觉」罢了 但是同时我也发现 我好像喜欢的对象不是男性 一直以来好像让我有好感的人都是女性 我才发现：原来 我是一位女同性恋 我知道后没有想像中的惊讶 好像觉得无所谓 我原本以为我会这样平静的过下去 直到会考前5天的那个早自习 我被班导师约谈 他问我是不是喜欢徐佳妍时我愣住了 心中有许多不同的为什么在飘：为什么不是徐佳妍自己来问我？为什么我明明不喜欢她却要被误会？为什么好像喜欢女生让其他人觉得我很奇怪？为什么我曾经很崇拜的人是这么的懦弱？直到那一刻 她在我心中那个让我一直努力追随的背影逐渐崩塌 留下的只有一条丑陋的疤痕——那是梦境清醒后碎裂留下的痕跡

一个星期后 我们一样在咖啡厅见面 徐佳妍带来了她的女儿洪雨馨 我预定了两张桌子 让徐佳妍一个人坐在另一张桌子 我独自和洪雨馨谈话 「最近过得还好吗？」我平静的开口问 事实上 我的指尖还在微微颤抖 心里想着“如果现在在我面前的人是15岁的我 我该说什么？是让自己放弃喜欢女性、还是告诉自己这份爱没有错？” 洪雨馨静静的点了点头 眼神里的落寞像一隻利箭射向了我的心脏 「我听你妈妈说 你和她有些价值观上的衝突 我曾经是你妈妈的学生、也很尊敬她 但我并不认为 她是对的」我说完后洪雨馨睁大了眼睛看着我 我轻笑一声像在自嘲般的开口「10年前、在我15岁的时候 我意外发现自己也喜欢女孩子 我并不觉得自己可耻 反而很平静接受了这个事实 但是啊 我身边的人都不这么认为 所有人都告诉我『你是错的 林可希』、『你不应该喜欢女生』 连我的家人也一样 把我视为底层人、社会的残渣、败类」 「怎么可能…姐姐你怎么可能是败类？」她眼里的震惊化为实际的言语脱口而出 我反问「那雨馨你又怎么会是失败的人呢？你妈妈她啊 总是像一个守着过去不放手的人 她没有办法、也还没学会理解这些事情 但是并不代表她会因为你喜欢女孩子就不爱你了 她只是…还不知道这是什么、害怕你变得陌生而已 不要担心 你喜欢谁就去喜欢吧 好吗？」

说完这句话 我站起身去洗手间 留下洪雨馨独自思考的空间 没想到徐佳妍跟了上来 「你对雨馨说了什么？」我回头看着她慌乱却想掩饰情绪的表情轻声的说「我只是告诉她『喜欢谁都没关係』而已 我不会告诉她我和你之间的事情 因为她是你的女儿 我不会想破坏你和她之间的和谐母女关係 我只不过是把你对我说过的话说成是我父母说的而已」我露出一个无所谓的笑容接着说「不过啊 我可以告诉你一件重要的事——雨馨不是15岁的我 如果不改变你的想法的话 她可能会离你远去 我没有威胁你 相信老师也感觉到了吧？那孩子的心里比我想像中的更坚持」

那天以后 我和徐佳妍的联络都断了 或许对她而言 接受女儿是同性恋这件事并不容易 直到三个月后的某一次书展 和粉丝们对话、互动了一天 我开始收拾物品要回家时「抱歉 可以打扰一下你吗？」熟悉的声音 是徐佳妍 我没有回头 只是继续整理物品边回答「那你可能要等我一下了」 我整理完后和徐佳妍一起走到附近的小公园坐下「今天雨馨没有跟着来 所以不是因为书展 老师是有什么事吗？」 徐佳妍的表情流露出一股不自在 她斟酌着开口「你…还在记恨我说过的那些话吗？」我挑了挑眉 微微打趣道「原来徐老师10年过去了还会在意这点小事？」 徐佳妍说她没有在开玩笑后我才开口「当然还是会在意的 只不过已经不是恨了 怎么说呢？这种感觉就好像在泡咖啡：感情是咖啡粉、时间是水 时间越多、水冲的越多 咖啡的味道就会由浓烈转向平淡——但是这并不代表咖啡的味道会消失 我的意思是：我对这件事的平静并不代表我忘记了或者完全不在乎 心里的伤口不会因为时间流逝就被抹平 你有听懂我的意思吗？」 徐佳妍听完沉默的低下头 过了几秒后才抬头「那伤口…还有机会修復吗？」 我摇了摇头「即使修復也于事无补了 人的言语就像一把利刃 当你砍下去的那一刻就要做好伤口会留下疤痕的心理准备 当时的我们都太年轻 行事或许都衝动了一点 但是伤口就是伤口 和年龄无关 我并不喜欢你 但我也不恨你」 徐佳妍听完后说了句「这样啊」后又离开了 我知道 或许我们不会再碰面 看着她的背影 我还是叫住了她「徐老师」 她回头 我走向她「你现在 能接受雨馨了吗？」 她倏的笑了出来「嗯 毕竟是我的女儿啊」我也笑了 衷心的替她们感到高兴 「老师 无论如何 还是谢谢你 虽然你对我说过很多、很多难以挽回的话 但是不可否认 你也在我稚嫩迷茫的时候拉了我一把 我们的关係可能不会修復 但是感谢的部分 是怎么样都不会改变的」 她看着我的眼睛 像10年前一样的注视——我现在才知道 那是欣赏和讚美「你果然还是像以前一样啊 冬天结冰的湖面」 我也说「你也一样 破冰的春天」 我们无法理解彼此、也不会站在同一阵线 但是彼此间维持着这种奇妙的和谐 或许这一点在10年间从未改变、也或许有短暂的交匯 不过有什么关係？我们本就不是同样的人啊

「你还会继续当作家吗？」徐佳妍问我 「当然 我的新书已经决定好了」我坚定的回答 「你想写什么？」 我听完看向凉亭外开始下雨的天空说「一个写给你的、也写给我的故事——十年之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