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该让段星恒进来的。
姜越心想。
一个晚上过去后,他就能恢复成那个平常的姜越了,省得还要大半夜苦苦维护那点可怜的自尊心。
天已经亮了,但遮光窗帘的紧闭使得房间内依然如同黑夜一般。
也不知过了多长时间,姜越听见身后的呼吸已经变得规律,渐渐地,他才放松了一些紧绷的脊背。
段星恒。
姜越轻轻地叫了一声。
你是为了什么开赛车的?
姜越问。
空气依然寂静。
可姜越知道段星恒没睡。
黑暗中,他不知为何感受到对方的视线。他已经很久没觉得那视线这样的犹如实质,甚至令他浑身如同被炙烤,让他无处遁形。
借着黑暗,他们彼此都看不清对方的脸,因此姜越才能近乎自虐一般地剖开自己的内心:
你知道的,一个c国人成为一名车手有多难。
他努力抑制住声音里的颤抖:
我能有今天,真的很幸运,我没办法只考虑自己,你明白吗?
我从很久以前就在想如果我能在主场拿一个冠军,是不是就能给更多后来的人争取更多的机会
我以为我能放下这些,
姜越深吸了一口气:
但我还是没能做到。
姜越听见自己身后一阵沉重的呼吸,那种震颤通过他的脊柱传遍他的整个上半身。
因为有趣。
段星恒说。
姜越语塞了。
好半天他才反应过来段星恒是在回答他的问题,他听见自己的嗓子里传来不受控的,甚至有些怪异的声音:
什么?
他动作激烈地转过身,然后和身后的男人径直对上,两人的鼻尖甚至差点触碰到一块儿:
有趣?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
黑暗笼罩下,姜越看不清段星恒的表情,但他的语气不像是在看玩笑:
因为开车让我觉得快乐。
段星恒说:
所以如果我觉得失去了乐趣,就会离开。
这句话听上去既随便,又冷酷。
可这就像是段星恒本人会说的话。
姜越张了张嘴,一时半会不知道如何搭腔。
全世界仅有的20个席位,多少人争得你死我活,可在这个人眼里却只是消遣吗?
凭什么?
好半天,他才苦笑道:
我用尽了一切努力也可能达不到的成绩,对你来说只是玩玩而已?
空气中传来叹息声。
如果你突然问我这个,是因为很多年前的那次,
段星恒说,
那你还记得你自己的答案么?
姜越愣了。
他陷入回忆。
今天白天,在赛道上记忆闪回的时刻,他只深究段星恒问这个问题背后的目的,却没有考虑这个问题本身。
也因此,他也没能想起十年前自己的回答:
因为开赛车很酷,他喜欢高速游走在边缘的感觉。
在意识到输赢之前,在成为一名职业车手被寄予厚望之前,在为了一腔热血与常规背道而驰之前,他只是一个向往着在赛道上飞驰的小孩。
无论是超越段星恒,还是逐梦世界冠军,那都是后来他给自己定下的目标,是他前行的灯塔,同样,也是沉重的枷锁。
黑暗中,姜越感受到一只温暖的干燥的手轻轻碰了碰自己的额头:
不要迷失。
段星恒的声音一如既往地低沉:
当你速度越快,就越容易因为迷失路线而撞得头破血流。
姜越沉默了许久。